懷恩文學獎/兩代寫作組首獎:小腳阿嬤懷恩文學獎/兩代寫作組首獎:小腳阿嬤劉碧玲執筆、劉潘來富口述/聯合報小腳阿嬤的形象生動、鮮明,細節傳神;以「不正常的小腳活出正常的人生」作結,精采!──廖玉蕙 本文從生活細節上刻畫一位舊時代女性,表現了她對人與生活的敬謹態度,人物有血有肉,十分鮮活。──路寒袖小腳阿嬤的小腳,腳背拱起,腳底中心懸空成弓字型,走路秀氣且婀娜多姿,和現代女人穿著高跟鞋走路模樣神似,不過兩者背後代表的意義不同。前者是封建時代無法選擇的結果,後者是擁有自我意識的一種美的展現。小腳阿嬤是我的外婆,媽媽說,以前小腳的女人,代表家世好,不是權貴也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兩個阿嬤分別印證這句話。小腳阿嬤的娘家非常有錢,未出嫁時她是千金小姐;另外一個阿嬤,我爸爸的媽媽,腳丫子很大,當然是窮人家的女兒,女生也得種田,纏了小腳如何操持粗重的活呢?雖然纏小腳,小腳阿嬤的行動完全不受限於小腳走路不方便,快不了也跑不動的影響,她非常喜歡外出旅遊,還沒摔斷腿之前,她在幾個孩子家裡輪流住,而且都是自己搭車前往。她一到我家,脫下來的小鞋子一定整齊擺放在玄關,我對那雙可愛的小黑皮鞋非常好奇,經常坐在玄關的木板上,拿著她的小鞋子放在我的腳丫子旁邊比一比,阿嬤的鞋大或是我的腳大,也曾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試穿,小學一年級,我的腳已經塞不進小腳阿嬤的鞋子裡。日本人剛接收台灣的時候,強迫所有纏小腳的女人把纏腳布拿掉,並且要她們赤腳練習跑步,大家邊跑邊哭,跌倒,爬起來繼續跑。小腳阿嬤因為家裡有錢,日本人才沒到家裡要求她拿掉纏腳布,一直到媽媽讀小學,她的纏腳布才拿掉。「有一天,日本老師問班上同學,誰的媽媽纏腳?附近幾條巷弄,就你阿嬤一個人是小腳,我不想舉手,可是同學都知道我媽媽是小腳,坐我旁邊的同學,硬是把我的手拉高,我的頭低得快碰到桌面,好丟臉啊。放學回家,一進門就大哭,非要你阿嬤把纏腳布拿掉不可,我以為纏腳布拿掉,你阿嬤的腳就會變大,你阿嬤實在拗不過我不停哭鬧,一邊宜蘭民宿嘆氣一邊把纏在她腳上快三十年的纏腳布一層一層打開。」阿嬤的阿公,唐山過台灣,當時他一人用一根扁擔,兩邊竹簍各裝兩個兒子,最大的兒子跟在後面走,一家六口落腳在彰化。「我阿祖說,女孩子放在唐山給老虎吃,五個兒子一定要帶到台灣生活,所以你阿嬤沒有姑姑,我沒有姑婆。我阿祖很會做生意,現在彰化火車站附近,當年整條街的銀樓和布店都是你阿祖賺來的,你阿嬤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呢。」小腳阿嬤沒能逃過富不過三代這句箴言,家道中落,千金小姐開始過起平凡日子,小腳阿嬤毫無怨尤,她學習操持家務,勤快又乾淨,絲毫不受小腳的影響。幾個女兒同時生小孩,女婿們全搶著要她去家裡幫忙做月子,最後排好時間表,又怕有人耍賴不給小腳阿嬤離開,所以每個女婿都很準時去別人家接小腳阿嬤。小腳阿嬤洗被單的功夫,我敢說,永遠不可能有一台洗衣機洗出來的被單,比我小腳阿嬤洗得還乾淨。她一到我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家所有被單拆下來洗,她不蓋別人蓋過的被單;離開我家之前,再把我家所有被單拆下來洗乾淨,她說,蓋過的被單洗乾淨才離開是作客的禮貌。洗被單之前,她先把一小碗白飯裝進一個媽媽縫好的專用小布袋裡,然後在盆子裡不停搓揉布袋直到滲出米水中。洗過的乾淨被單最後得浸泡在米水裡,然後扭乾曬上竹竿。泡過米水和漿過一樣,經太陽曬乾,被單硬梆梆,蓋起來不貼身,不舒服,但小腳阿嬤堅持洗被單的最後一道程序泡米水,絕對不能沒有。「泡過米水的被單聞起來香噴噴,又不容易沾惹灰塵變髒,洗被單沒泡米水等於沒洗過。」有一次,媽媽事先知道小腳阿嬤要來我家,一早把被單洗好,晾在前院的竹竿,小腳阿嬤一進門,不管被單已曬半乾,立刻動手把竹竿上的被單全收下來重新洗一次再晾上去。媽媽說,阿嬤嫌她洗被單的力氣不夠大,洗不乾淨。小腳對阿嬤的唯一影響就是,她無法提太重的行李走路,幫忙提行李成為她出門唯一需要麻煩別人的地方,到我家時幫她提行李的那個人通常就是我。小孩子不耐煩跟在老人身邊慢慢走路,我總是提著她的行李飛快奔跑,跑回家或是跑到節能燈具糖廠小火車站。進入候車室,把她的行李放在候車室椅子上,我就快速離開陰森森的教人害怕的候車室。下午的陽光全被候車室外幾棵大樹擋住,進不到候車室裡,五點鐘才有火車開,三點鐘當然不會有等車的人,售票員也不在,空無一人的候車室,有無限可怕的想像空間。一般人等車時間多在開車前半小時,小腳阿嬤的等車時間是開車前三小時。所以當我在別處玩夠了,沿著鐵軌走到火車站,站在鐵軌上看進候車室,還能看到小腳阿嬤一人坐在候車室專注看鐵軌上停放的一節火車車廂,彷彿不這麼專心看守,它會偷偷開走。有時候她看到我,就起身走到剪票口對我揮手,示意我快回家。小腳阿嬤讓纏小腳的悲劇停在她的腳上而不是她整個人生,她的一生不因為腳小而小腳化,外公很早去世,她一個人努力撐起一個家,拉拔八個孩子長大成人。不正常的小腳活出正常的人生,這是小腳阿嬤一生最佳寫照。●詳細決審記錄刊於聯合新聞網閱讀藝文「文學獎大賞──懷恩文學獎」專區:http://mag.udn.com/mag/reading/懷恩文學獎/兩代寫作組首獎:小腳阿嬤劉碧玲執筆、劉潘來富口述/聯合報小腳阿嬤的形象生動、鮮明,細節傳神;以「不正常的小腳活出正常的人生」作結,精采!──廖玉蕙 本文從生活細節上刻畫一位舊時代女性,表現了她對人與生活的敬謹態度,人物有血有肉,十分鮮活。──路寒袖小腳阿嬤的小腳,腳背拱起,腳底中心懸空成弓字型,走路秀氣且婀娜多姿,和現代女人穿著高跟鞋走路模樣神似,不過兩者背後代表的意義不同。前者是封建時代無法選擇的結果,後者是擁有自我意識的一種美的展現。小腳阿嬤是我的外婆,媽媽說,以前小腳的女人,代表家世好,不是權貴也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兩個阿嬤分別印證這句話。小腳阿嬤的娘家非常有錢,未出嫁時她是千金小姐;另外一個阿嬤,我爸爸的媽媽,腳丫子很大,當然是窮人家的女兒,女生也得種田,纏了小腳如何操持粗重的活呢?雖然纏小腳,小腳阿嬤的行動完全不受限於小腳走路不方便,快不了也跑不動的影響,她非常喜歡外出旅遊,還沒摔斷腿之前,她在幾個孩子家開幕活動裡輪流住,而且都是自己搭車前往。她一到我家,脫下來的小鞋子一定整齊擺放在玄關,我對那雙可愛的小黑皮鞋非常好奇,經常坐在玄關的木板上,拿著她的小鞋子放在我的腳丫子旁邊比一比,阿嬤的鞋大或是我的腳大,也曾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試穿,小學一年級,我的腳已經塞不進小腳阿嬤的鞋子裡。日本人剛接收台灣的時候,強迫所有纏小腳的女人把纏腳布拿掉,並且要她們赤腳練習跑步,大家邊跑邊哭,跌倒,爬起來繼續跑。小腳阿嬤因為家裡有錢,日本人才沒到家裡要求她拿掉纏腳布,一直到媽媽讀小學,她的纏腳布才拿掉。「有一天,日本老師問班上同學,誰的媽媽纏腳?附近幾條巷弄,就你阿嬤一個人是小腳,我不想舉手,可是同學都知道我媽媽是小腳,坐我旁邊的同學,硬是把我的手拉高,我的頭低得快碰到桌面,好丟臉啊。放學回家,一進門就大哭,非要你阿嬤把纏腳布拿掉不可,我以為纏腳布拿掉,你阿嬤的腳就會變大,你阿嬤實在拗不過我不停哭鬧,一邊嘆氣一邊把纏在她腳上快三十年的纏腳布一層一層打開。」阿嬤的阿公,唐山過台灣,當時他一人用一根扁擔,兩邊竹簍各裝兩個兒子,最大的兒子跟在後面走,一家六口落腳在彰化。「我阿祖說,女孩子放在唐山給老虎吃,五個兒子一定要帶到台灣生活,所以你阿嬤沒有姑姑,我沒有姑婆。我阿祖很會做生意,現在彰化火車站附近,當年整條街的銀樓和布店都是你阿祖賺來的,你阿嬤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呢。」小腳阿嬤沒能逃過富不過三代這句箴言,家道中落,千金小姐開始過起平凡日子,小腳阿嬤毫無怨尤,她學習操持家務,勤快又乾淨,絲毫不受小腳的影響。幾個女兒同時生小孩,女婿們全搶著要她去家裡幫忙做月子,最後排好時間表,又怕有人耍賴不給小腳阿嬤離開,所以每個女婿都很準時去別人家接小腳阿嬤。小腳阿嬤洗被單的功夫,我敢說,永遠不可能有一台洗衣機洗出來的被單,比我小腳阿嬤洗得還乾淨。她一到我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家所有被單拆下來洗,她不蓋別人蓋過的被單;離開我家之前,再把我家所有被單拆下來洗乾淨,她說,蓋過的被單洗乾情趣用品淨才離開是作客的禮貌。洗被單之前,她先把一小碗白飯裝進一個媽媽縫好的專用小布袋裡,然後在盆子裡不停搓揉布袋直到滲出米水中。洗過的乾淨被單最後得浸泡在米水裡,然後扭乾曬上竹竿。泡過米水和漿過一樣,經太陽曬乾,被單硬梆梆,蓋起來不貼身,不舒服,但小腳阿嬤堅持洗被單的最後一道程序泡米水,絕對不能沒有。「泡過米水的被單聞起來香噴噴,又不容易沾惹灰塵變髒,洗被單沒泡米水等於沒洗過。」有一次,媽媽事先知道小腳阿嬤要來我家,一早把被單洗好,晾在前院的竹竿,小腳阿嬤一進門,不管被單已曬半乾,立刻動手把竹竿上的被單全收下來重新洗一次再晾上去。媽媽說,阿嬤嫌她洗被單的力氣不夠大,洗不乾淨。小腳對阿嬤的唯一影響就是,她無法提太重的行李走路,幫忙提行李成為她出門唯一需要麻煩別人的地方,到我家時幫她提行李的那個人通常就是我。小孩子不耐煩跟在老人身邊慢慢走路,我總是提著她的行李飛快奔跑,跑回家或是跑到糖廠小火車站。進入候車室,把她的行李放在候車室椅子上,我就快速離開陰森森的教人害怕的候車室。下午的陽光全被候車室外幾棵大樹擋住,進不到候車室裡,五點鐘才有火車開,三點鐘當然不會有等車的人,售票員也不在,空無一人的候車室,有無限可怕的想像空間。一般人等車時間多在開車前半小時,小腳阿嬤的等車時間是開車前三小時。所以當我在別處玩夠了,沿著鐵軌走到火車站,站在鐵軌上看進候車室,還能看到小腳阿嬤一人坐在候車室專注看鐵軌上停放的一節火車車廂,彷彿不這麼專心看守,它會偷偷開走。有時候她看到我,就起身走到剪票口對我揮手,示意我快回家。小腳阿嬤讓纏小腳的悲劇停在她的腳上而不是她整個人生,她的一生不因為腳小而小腳化,外公很早去世,她一個人努力撐起一個家,拉拔八個孩子長大成人。不正常的小腳活出正常的人生,這是小腳阿嬤一生最佳寫照。●詳細決審記錄刊於聯合新聞網閱讀藝文「文學獎大賞──懷恩文學獎」專區:http://mag.udn.com/mag/reading/懷恩文學獎/兩代寫作組首獎:小腳阿嬤劉碧玲執筆、劉商務中心潘來富口述/聯合報小腳阿嬤的形象生動、鮮明,細節傳神;以「不正常的小腳活出正常的人生」作結,精采!──廖玉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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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碧玲執筆、劉潘來富口述/聯合報 小腳阿嬤的形象生動、鮮明,細節傳神;以「不正常的小腳活出正常的人生」作結,精采!──廖玉蕙 本文從生活細節上刻畫一位舊時代女性,表現了她對人與生活的敬謹態度,人物有血有肉,十分鮮活。──路寒袖 小腳阿嬤的小腳,腳背拱起,腳底中心懸空成弓字型,走路秀氣且婀娜多姿,和現代女人穿著高跟鞋走路模樣神似,不過兩者背後代表的意義不同。前者是封建時代無法選擇的結果,後者是擁有自我意識的一種美的展現。 小腳阿嬤是我的外婆,媽媽說,以前小腳的女人,代表家世好,不是權貴也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兩個阿嬤分別印證這句話。小腳阿嬤的娘家非常有錢,未出嫁時她是千金小姐;另外一個阿嬤,我爸爸的媽媽,腳丫子很大,當然是窮人家的女兒,女生也得種田,纏了小腳如何操持粗重的活呢? 雖然纏小腳,小腳阿嬤的行動完全不受限於小腳走路不方便,快不了也跑不動的影響,她非常喜歡外出旅遊,還沒摔斷腿之前,她在幾個孩子家裡輪流住,而且都是自己搭車前往。她一到我家,脫下來的小鞋子一定整齊擺放在玄關,借貸我對那雙可愛的小黑皮鞋非常好奇,經常坐在玄關的木板上,拿著她的小鞋子放在我的腳丫子旁邊比一比,阿嬤的鞋大或是我的腳大,也曾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試穿,小學一年級,我的腳已經塞不進小腳阿嬤的鞋子裡。 日本人剛接收台灣的時候,強迫所有纏小腳的女人把纏腳布拿掉,並且要她們赤腳練習跑步,大家邊跑邊哭,跌倒,爬起來繼續跑。小腳阿嬤因為家裡有錢,日本人才沒到家裡要求她拿掉纏腳布,一直到媽媽讀小學,她的纏腳布才拿掉。 「有一天,日本老師問班上同學,誰的媽媽纏腳?附近幾條巷弄,就你阿嬤一個人是小腳,我不想舉手,可是同學都知道我媽媽是小腳,坐我旁邊的同學,硬是把我的手拉高,我的頭低得快碰到桌面,好丟臉啊。放學回家,一進門就大哭,非要你阿嬤把纏腳布拿掉不可,我以為纏腳布拿掉,你阿嬤的腳就會變大,你阿嬤實在拗不過我不停哭鬧,一邊嘆氣一邊把纏在她腳上快三十年的纏腳布一層一層打開。」 阿嬤的阿公,唐山過台灣,當時他一人用一根扁擔,兩邊竹簍各裝兩個兒子,最大的兒子跟在後面走,一家六口落腳在彰化。 「我阿祖說,女孩子放在唐山給老虎吃,五個兒子一定要帶到台灣生活,所以你阿嬤沒有姑姑,我沒有姑婆。我阿祖很會做生意,現在彰化火車站附近,當年整條街的銀樓和布店都是你阿祖賺來的,你阿嬤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呢。」 小腳阿嬤沒能逃過富不過三代這句箴言,家道中落,千金小姐開始過起平凡日子,小腳阿嬤毫無怨尤,她學習操持家務,勤快又乾淨,絲毫不受小腳的影響。幾個女兒同時生小孩,女婿們全搶著要她去家裡幫忙做月子,最後排好時間表,又怕有人耍賴不給小腳阿嬤離開,所以每個女婿都很準時去別人家接小腳阿嬤。 小腳阿嬤洗被單的功夫,我敢說,永遠不可能有一台洗衣機洗出來的被單,比我小腳阿嬤洗得還乾淨。 她一到我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家所有被單拆下來洗,她不蓋別人蓋過的被單;離開我家之前,再把我家所有被單拆下來洗乾淨,她說,蓋過的被單洗乾淨才離開是作客的禮貌。洗被單之前,她先把一小碗白飯裝進一個媽媽縫好的專用設計裝潢小布袋裡,然後在盆子裡不停搓揉布袋直到滲出米水中。洗過的乾淨被單最後得浸泡在米水裡,然後扭乾曬上竹竿。泡過米水和漿過一樣,經太陽曬乾,被單硬梆梆,蓋起來不貼身,不舒服,但小腳阿嬤堅持洗被單的最後一道程序泡米水,絕對不能沒有。 「泡過米水的被單聞起來香噴噴,又不容易沾惹灰塵變髒,洗被單沒泡米水等於沒洗過。」 有一次,媽媽事先知道小腳阿嬤要來我家,一早把被單洗好,晾在前院的竹竿,小腳阿嬤一進門,不管被單已曬半乾,立刻動手把竹竿上的被單全收下來重新洗一次再晾上去。媽媽說,阿嬤嫌她洗被單的力氣不夠大,洗不乾淨。 小腳對阿嬤的唯一影響就是,她無法提太重的行李走路,幫忙提行李成為她出門唯一需要麻煩別人的地方,到我家時幫她提行李的那個人通常就是我。 小孩子不耐煩跟在老人身邊慢慢走路,我總是提著她的行李飛快奔跑,跑回家或是跑到糖廠小火車站。進入候車室,把她的行李放在候車室椅子上,我就快速離開陰森森的教人害怕的候車室。下午的陽光全被候車室外幾棵大樹擋住,進不到候車室裡,五點鐘才有火車開,三點鐘當然不會有等車的人,售票員也不在,空無一人的候車室,有無限可怕的想像空間。 一般人等車時間多在開車前半小時,小腳阿嬤的等車時間是開車前三小時。所以當我在別處玩夠了,沿著鐵軌走到火車站,站在鐵軌上看進候車室,還能看到小腳阿嬤一人坐在候車室專注看鐵軌上停放的一節火車車廂,彷彿不這麼專心看守,它會偷偷開走。 有時候她看到我,就起身走到剪票口對我揮手,示意我快回家。 小腳阿嬤讓纏小腳的悲劇停在她的腳上而不是她整個人生,她的一生不因為腳小而小腳化,外公很早去世,她一個人努力撐起一個家,拉拔八個孩子長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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